細節(jié)里的還鄉(xiāng)之旅
算起來,我離開皖北已經(jīng)二十年了。一個人與家鄉(xiāng)的關系,隔斷了二十年之后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,不管我如何強調自己皖北人的身份,但事實上卻再也回不去了。這一份憂傷而無奈的情愫,是漂在異地的人不愿正視又無法回避的肉中刺。
每一個回鄉(xiāng)的日程都是一次被故鄉(xiāng)越拋越遠的過程。
比如那年暑假,我去菜場買菜。我最為得意的對生意的理解,是我給你錢你給我菜,不拖拉不扯皮。可就在我轉身的一剎那,賣菜的人說:“聽口音,你不是咱本地人?!?他說的是“咱本地人”,那么,我就是被他“咱”之外的了。我愣了一下,眼眶子里含著淚走了。
本來,我以為,我的一口皖北話比“鄉(xiāng)音無改鬢毛衰”還要固若金湯,哪想到,一張嘴就露餡了。哪里不一樣呢?一時無法判斷。要說,鉆牛角尖也算是我的一大特長,我把自己說的話錄下來再去聽,反反復復聽,像學生準備英語聽力考試那樣。還真發(fā)現(xiàn)了問題,大問題。
雖不是富貴還鄉(xiāng),我看那賣菜大哥黝黑的臉膛,他一把扯過敞著的褂頭前襟擦汗,舉手投足,跟我的工農一體的父親風格太像,就沒有還價,一把豆角、幾只茄子、幾斤辣椒,汗滴禾下土,粒粒皆辛苦。我像終于實現(xiàn)了財務自由一樣大手一揮,把它們統(tǒng)統(tǒng)各自裝到袋子里,有點重。后來我問他:“幫我再用一個稍結實點的袋子裝一下,可以嗎?”我想,這應該是他判斷的依據(jù)了。在吾鄉(xiāng),“可以嗎”“行嗎”之類征求意見的典型表述,是且必須是“可管”,回答也是且必須是“管”或“不管”。
大學母校亦在皖北,在學哥學姐學弟學妹們心里,永遠有個經(jīng)典的笑話。學生問舍管阿姨:“宿舍能用酒精爐嗎?”阿姨答曰:“不管。”在沒收現(xiàn)場,她們就吵不明白?!安皇钦f不管的嗎?為什么要沒收?”“都說了不管,你們還用,當然要沒收!”此類爭執(zhí)只需我等土著稍作解釋,就一通百通了。
哪里想到,我離開太久,沒有對手整日價操練“管不管”,就忘了把它作為表達的第一選項,自以為腔調還在,可是魂跑了,也難怪被標準版老鄉(xiāng)一下子聽了出來。
除了口音上的隔離,方位感的模糊甚至缺失,也給過我很重的打擊。
另一個暑假,第一次開車回家,自以為熟門熟路,高速出口一到,就自信地關了導航。沒想到,開過去,風景越來越不熟悉。七轉八轉,又繞回來,看著莊稼,都是陌生的熟人。因為鄉(xiāng)間還沒有地標式建筑,加上新修的人民路寬闊得有點不真實,實在不敢相認。好在路口有交警,報上“劉莊”一詞,交警沒開口,手一指。我慚愧得不行。一個知道劉莊秘密的人,在離劉莊二里路的地方問路,無論如何,都是不常見的情節(jié)。
無獨有偶,去年寒假,荊教授也回鄉(xiāng),我們相約在麥田散步。她把車停在龍河橋頭,我們邊走邊說話,準備去我家坐坐,可是又迷了路。原來的龍河岸,我記得是又寬又長的呢,小時候上學,嫌熱嫌累時,都在河堤上歇腳呢。三棵大柳樹刨了以后,我根本辨不清哪是哪了,打電話才找到回家的路。三說兩說,天黑了。我弟陪我去送荊教授。他開著我爸的三輪車,一顛一顛地,在龍河堤上,顛出了我爸當年用板車拉著我們的情景。換了車夫,并沒換意境。我在三輪車里坐著,河面上吹來的風,已經(jīng)不那么冷了。天上有月牙,不遠處的村莊傳來犬吠,我似乎真的夢回了童年故鄉(xiāng)。
每到假期回去,我總要到龍河兩岸走走。心里有篇《龍河賦》,什么時候畫句號,卻沒有譜。為了給一條河做個注釋,我打聽了不少人,想再多繞著河東河西走幾次,起碼得避免近鄉(xiāng)迷路的窘迫。因為那樣的窘迫,像沉重的打擊,提醒我故園之情有割斷之險。我不能,也不愿。我需要引領,引領迷失在外的我看清來時的路,并找到歸去的方向。
■ 劉艷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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