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生米與豆腐干
說的是金圣嘆被殺頭之前,托獄卒給他兒子傳了個信,是一門秘籍:“花生米與豆腐干同嚼,有火腿味。”覺得很扯淡。花生米豆腐干都是常吃的東西,隨時可以試一下,火腿什么味道?咸,鮮,香,硬。這兩樣放在一起吃什么味道?編這個故事的人倒是有想像力。
我們小時候,花生是見不到的。每年春節(jié)前,憑票可以購買一點,大戶供應(yīng)若干,小戶供應(yīng)若干。一般人家買來都是炒花生,春節(jié)里待客。平時想吃花生,買不到的。花生是農(nóng)民種的,難道那時不種花生嗎?或者種得很少?有人說是專門出口,賣給外國人。
下放到皖北,才發(fā)現(xiàn)這里花生很多,而且每個生產(chǎn)隊都種花生的,種出來還是分給社員,量不多。有的人家自己舍不得吃,炒熟了到集上去賣,換幾個零花錢。我們上海知青頭一次趕集,就見賣炒花生,而且可以免費嘗味道,有些人上去就抓了一大把吃,卻沒有一個買的,把人家氣得夠嗆。
春天是花生下種的季節(jié),隊里把花生種從倉庫里拿出來,要剝殼。誰來剝?婦女,半大青年。而生花生米味道不錯,被吃掉了算誰的?于是先由隊長會計剝一個標準出來,1斤花生比方能出6兩花生米,于是每個來剝的分10斤,交回來如果不夠6斤,就從你工分里扣。剝好的花生米,還要拌上農(nóng)藥,不然種下去,非但老鼠螻蛄要偷吃,老百姓也會來扒的。
那時的縣城、鄉(xiāng)鎮(zhèn)飯店里,花生米也是尋常的涼菜,不稀奇。不過有時候不是油炸的,畢竟當時油要憑票供應(yīng),而是鹽水煮的。當?shù)赜械罌霾?,花生米拌菠菜,煮熟的花生米加燙過切碎的菠菜,加作料麻油,受歡迎得很。
當年上海知青回滬探親,無一例外帶了花生,至少10斤。有人想多帶,就剝了殼,既減少重量,又不占地方。當然,上海老家年夜飯也可以擺上一大盤油氽花生米,放開肚皮吃。
改革開放后,到處有賣花生的了。生的熟的,咸的甜的,干的濕的。五香花生米,椒鹽花生米,奶油花生米,魚皮花生,怪味花生,還有蒜味花生,核桃味花生……只有你想不到,沒有店家做不到的。
當年宿縣城隍廟菜市前面有一個賣椒鹽花生米的小攤,據(jù)說香得很。我們報社有個老編輯,牙齒基本壞光,但他好這一口,常去買一斤帶回家,剝掉衣,放在搗蒜的蒜窩里搗成沫,用匙子舀了吃,也算是過癮。
我吃花生喜歡吃帶殼的,自己邊剝邊吃,才有味道。像現(xiàn)在有賣瓜子仁的,一口吃一大把,這有什么吃頭?應(yīng)該自己嗑出來才香啊!但后來得了膽囊炎,所以那幾年只能看人家吃,偶爾吃些許,還擔(dān)心膽囊炎會復(fù)發(fā)。一直到后來把膽囊切除,才開始慢慢恢復(fù)吃花生。
豆腐干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。但小時候家里豆腐干是怎么燒的居然全無印象。到皖北務(wù)農(nóng),農(nóng)村里只見賣老豆腐和百葉,卻不見豆腐干和嫩豆腐,不知其中原因。
進城生活,還是豆制品憑票供應(yīng)的年代,于是有了當年農(nóng)村見不到的豆腐干、嫩豆腐、素雞等。豆腐干應(yīng)該有四類。
一類是燒菜用的,味道很淡,要用其他菜來吊味道。有兩種,一種就是做出來的白顏色,還有種做出來把它們放醬油里浸泡,拿出來呈褐色。平常家里這種豆腐干用來炒青椒炒毛豆炒肉絲等。比較有名的是揚州燙干絲,那豆腐干雖屬這一類,卻是特制的,厚而韌,既看大廚刀功,又看配料精細。
某年在揚州吃早飯,體驗了一下燙干絲,結(jié)果并不如期待中那么好吃??赡苓@家店不入流,哄哄外地客的野雞店。上海這類豆腐干最有名的莫過于馬橋豆腐干,切成大塊來燒紅燒肉或者小排骨味道不錯。
一類是加工好直接當菜吃的。在皖北工作時每年乘火車來回上海,路上要??刻K州,蘇州站站臺上都是賣鹵汁豆腐干的小推車,那豆腐干也真好吃,油炸透,炸松,鹵成深褐色,口感香甜糯。幾乎每個地方的熟菜攤上都有各色鹵豆腐干,如蘭花豆腐干,雞汁豆腐干等等。
第三類是茶干,并非有茶葉味,而是當茶點。這種豆腐干相對水分少,有嚼頭,慢慢嚼,消磨時間,又不至于太飽肚子,所以吃茶最合適。安徽最出名的茶干是馬鞍山的采石茶干,出在采石磯,這地方同李白有點瓜葛,不在此探討。
每次去馬鞍山,我都會買一點帶回家。但后來,另一家當涂黃池的茶干搶了采石茶干的風(fēng)頭,據(jù)說更好吃。后來買過,但吃起來沒多少差異,倒是軟和一點。我卻還是喜歡采石茶干的干硬耐嚼的味道。
有一年在成都,見到一種薛濤干,也是茶干,不知是否是那位女詩人發(fā)明的,每片僅指甲大小,真空包裝,壓得緊緊實實。買一包回來,比牛肉干還硬,一片嚼半天。
對茶干最濃的記憶,還是來自豐子愷先生的散文。題目忘記了,就一個慢鏡頭:豐先生父親在一盞煤油燈下,放一盅黃酒,一碟豆腐干,靜靜地看書,慢慢地喝酒,嚼一點豆腐干。桌上臥著家里的老貓在打瞌睡。偶爾,老父掰下一粒豆腐干,塞到老貓嘴邊,老貓咬了豆腐干,細細地嚼,嚼完,又瞇了眼,繼續(xù)它的瞌睡……
還有一類,臭豆腐干。其實它可以歸入第一類,因為就是用普通豆腐干加工的。上海賣的臭干是白色的,我看生產(chǎn)廠家在包裝上注明是用腌臭莧菜梗的鹵汁腌制。有的地方臭干是黑的,據(jù)說是把芝麻炒焦,再加荷葉灰、柏枝灰一起做成臭鹵汁,再把豆腐干泡進去。過半天撈出來就是墨黑的臭干了。臭干最好吃是油炸,蘸辣醬。
回到文章開頭,花生米加豆腐干到底能嚼出什么味道來?我想,各人各味,但肯定不會有火腿味?;ㄉ梢宰龀鲆话贅游兜?,豆腐干也可以做出一百樣味道。金圣嘆是個做學(xué)問的人,留下那么多著作,學(xué)問大了去了。這樣一個人,留給兒子的就這么一句不靠譜的話?
王仲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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